这的确让人惊喜。因为我喜欢集市。小时候在乡下，赶集是人们的节日，一路上都可以碰见邻村熟人，听大人一路聊天，挑着东西也不觉得累。到了集上，哇，简直水泄不通，到处都是人，是我所熟悉的脸晒得黝黑的、散发着汗臭和泥土味的农民，他们叫卖、讨价还价、谈家长里短。总之有一种亲切、平等的味道。不像公社供销社，柜台后面往往是眼神居高临下的洋气的店员。在城里谋生后，居住的地方离市场都很近，每天的买菜，在我都是一种愉快的旅行。穿过摆满了蔬菜的摊点，我总是对那些水灵灵的蔬菜感到惊奇：乃至于如此肥绿鲜嫩！当然是因为来自土地，以及劳动者的汗水和心血的滋养。

　　叫卖声喧哗而熟悉。这才是生活：平实的、自然的、有质感的生活，每一分钱的收入和损失都有确切的来历。这样的生活是踏实的、问心无愧的。不像有的生活犹如股市，赚了赔了永远也搞不清原因。我一直觉得上帝造了人，就是指望他们过这样的生活，可是后来，人太聪明啦，太机巧了，以至于有了许多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阶层，他们的手和皮肤雪白，衣着光鲜，眼神里充满了因为愚蠢而对土地和劳动者的鄙视。这样，世界就颠倒了。

　　像你看到的样子。

　　英国的露天市场也给我这样亲切的感觉。按说英国到处都是超市，里面东西应有尽有，比露天市场还要便宜，可还是有许多人在露天市场出售和购买东西。我相信这里面有种深层的东西在起作用。而且这也让人振奋：在这个世界上，总是有人在坚守一些东西。就像远古的人总要保存火种一样，因为重要，因为值得，也因为人性深处有不屈的呼唤。

　　所以现代化的英国从伦敦到无名小镇，都有露天市场。其中伦敦有一处也许是世界上最大的露天市场，号称除了原子弹，什么都能买到。

　　说有卖大象的，我没见。去爱丁堡、约克、牛津、巴斯、索尔兹伯里、卡迪夫和伯明翰，我都要逛露天市场。每次都有回到故乡的感觉。

　　然而去得最多的，是我所在的伍斯特市的露天市场。

　　这个集市不大，总共也就是四五十米长的样子，紧邻繁华的ｈｉｇｈｓｔｒｅｅｔ（商业街）。

　　跟国内一样，中间摆开了一排案子，出售的东西搁在上面，除了工艺品、手表、贺卡什么的，约有一半是蔬菜、食品和鲜花等农产品。鲜肉不摆在案上，在冷藏车里，肉贩就站在车内，口里唱歌似地报着数量和价格，手里挥舞着一把砍刀，连砍带称带包装，速度快得令人目眩。

　　这里肉新鲜，但贵，我不买。

　　我只在这儿买菜。菜也比超市贵，但在这里买菜的感觉好。再说贵得不多，省不了多少钱。人不多的时候，还可以跟菜贩聊聊。老卖菜的有两个人，一个高一个矮。高个子看上去是个乐天派，脸上总是浮着顽皮的笑。他卖菜，不论重量，论棵。一棵ｓａｖｏｒｙ莲花菜三十几便士。这种菜我在国内没见过，是莲花菜的一种，但叶子毛茸茸的，皱折也多，口感没有普通莲花菜那么嫩，却耐嚼，我很喜欢，曾在索尔兹伯里买了些种子，回国试种，没有成功。每一次，我都挑大的买一棵。高个子总是颔首微笑，说ｅｘｃｅｌｌｅｎｔ（棒极了），早上刚砍下来的。这是看得出来的，露珠还在呢。躺在案上，像丰满的少妇。"为什么不卖给超市呢？"我问。这个问题其实一直萦绕在我的脑子里，卖给超市，省事，用不着在这里守着。

　　"不"，他摇摇头，笑了笑，没有作更多的解释。

　　我猜他可能是喜欢这么做，自种自卖，自得其乐。人对一种生活方式是会有感情的。这不关钱的事。

　　有一次居然发现在卖葡萄。是冬天啊。卖主是个大胡子的愉快的农民。我们知道太贵，买不起，但忍不住想问问。宝石一样晶莹的葡萄，多看一眼也好啊。一起的Ｈｅｌｅｎ，一位漂亮的中国女医生，看得眼馋，狠狠心想买一点，便开始挑。不料大胡子也帮忙挑起来，拎出一嘟噜最大最漂亮的葡萄装进袋子里。吓得Ｈｅｌｅｎ摆起手来，不，不，太多了。你想，多贵啊，我们用人民币换来的英镑，哪敢这么花？大胡子大笑起来，说，不要钱，送你的。我们大家都不解，大胡子看出来了，说，送给漂亮的中国女士！

　　Ｈｅｌｅｎ连说不，还是把钱硬塞到手中。他乐意呀。更重要的是，自己种的，愿意给谁就给谁。谁说英国是商业社会呢？你看这大胡子多么富于诗人气质，多么率性！农民当到这份上，不是在卖菜，而是在抒情，在写诗。

　　海德歌尔说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，想必就是这个意思。

　　露天市场常常有花卉。一般不是切花，是盆栽的正在开放的那种，每盆５镑以上。降价的时候可到１镑。我们一起的爱美的女士往往趁这时候买几盆，装点自己的宿舍。

　　不过，露天市场所能提供的，也主要就是这些。别的就要到超市里去找了。英国的露天市场比例很小，农民已经所剩无几，只占总人口数的２％左右。

　　就这样，政府还在鼓励农民退出农业。现在保留下来的农民，基本上属于生性喜欢农业、喜欢土地的那种人。他们并不都是找不到别的工作，也不是非要靠农业赚钱。主要还是喜欢。英国人也用不着英国的农业来养活，他们的货架上摆满了来自全球的五花八门的食品。就连他们最传统的生活方式所不可或缺的茶、咖啡、葡萄酒，主要还是国外生产的。茶、咖啡都产自热带，英国属于北温带，既不长茶，也不长咖啡。英国吃遍全球，但不需要自己的农业。英国的农业，是怀旧和对土地的眷恋。这正好和她的露天市场一样。

　　露天市场和超市的对比似乎正在揭示着社会的走向。超市已经把你生活中的一切，像一张大网一样编织了进去。方便，快捷，也许还便宜。但是总觉得缺少那种泥土和汗水的气息，缺少消费者和生产者之间那种温情的交流。超市是论文，而露天市场是散文，是诗，是歌谣。它们在顽强地反抗着无诗的生活。可是，生活中的歌谣还是渐行渐远。超市使农业工业化了，使比较优势成为唯一的标准。不知道是福还是祸，总之我是有些担心。人类在寻找一条高效率的路，就是不知道它指向何方。

　　超市所代表的工业化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，使富国原有的耕地变成了草地，成了他们的后花园，她真正的耕地扩展到了全球。而穷国呢，正像以前的佃户，正在大汗淋漓地为富国生产粮食、肉类和蔬菜，并指望有一天像富国一样生活。这是做梦啊。

　　也许有一天，人们失去了牧歌的同时破碎了梦想，那时候，就会深深地怀恋古老的露天市场了。